【眉飛色舞】
年少時,
有一段時間阿妙常參加一個朋友辦的聚會。
阿妙不太主動找人講話,
常常只是邊吃東西邊看其他人講話,
或看自己帶來的書。
阿妙的朋友以為他害羞,
所以也不以為意。
這個聚會裡有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大姐,
人家都叫她紫姐。
她常常獨自一個人靜靜坐著,
不茍言笑。
有時會有些固定的舊面孔過去與她聊兩句,
阿妙想她應該在這個團體裡有一陣子了吧。
偶爾會有新人過去想與她攀談交個朋友,
但在她幾句冷冷客套話後接不下去便識趣退下。
每個人都會漸漸從一些人中知道她的故事:
一些刻骨銘心的傷痛,
在她心中徘徊不去,
她選擇將自己封閉,
不願放下,
也不願與外界親近。
阿妙偶爾瞄到紫姐時想到這點,
便會忍不住習慣性的自言自語來一句:
「問地球情為何物,直讓人類鑽死胡同‧‧‧」
也許是感應到阿妙的碎念,
偶爾紫姐會望向阿妙一眼,
令阿妙愣一下。
「幹嘛這麼敏感,我又不是在說妳,是在說人類嘛。」
阿妙當然沒敢大聲說,
畢竟他是在地球人的主場裡做客,
自己默默在心裡嘀咕。
阿妙的腦袋由於在登陸地球時稍撞壞了,
所以常有跳針靈感。
有一天他在自己位子上快樂的啃著滷雞腳時,
發現紫姐剛好正看著他手裡的雞腳,
於是他也看了雞腳一下,
突然領悟到紫姐是想跟他說話才會有看雞腳的行為。
阿妙那時雖然沒有常跟地球人來往,
也知道”識相”在地球是很重要的生存能力,
於是他帶著雞腳走到紫姐旁的空位,
但因為腦袋偶有失靈,
也沒問她可不可以坐,
就自顧自的坐了下來開始啃雞腳。
紫姐愣了一下,
看了阿妙一眼,
沒說什麼。
阿妙的朋友看到阿妙突然坐在別人都不敢任意接近的紫姐坐位旁,
以為有什麼事,
便過來問阿妙怎麼了。
阿妙來自於”剛剛想到可能等一下就忘記”的失憶星,
因此忘記了剛剛為什麼要來坐在這,
只是傻傻拿著雞腳笑著問他朋友問:
「ㄏㄏ,要吃雞腳嗎?」
阿妙的朋友看看他,
又看看紫姐,
一時莫名其妙,
但見紫姐也沒什麼反應,
便早早拒絕了阿妙的雞腳,
把他的妹去。
紫姐保持面無表情。
後來,
阿妙雖然忘了他以為紫姐要跟他講話這件事,
但身體還是習慣性地每次聚會坐在紫姐位子旁,
繼續吃,
看著別人,
或看書。
有一天,
紫姐也許是感到有些悶,
開口問阿妙:「你這樣都不覺得無聊嗎?」
「啊?無聊?什麼是無聊?」
阿妙在地球還沒弄清楚無聊這單字是什麼意思。
「你這樣都不覺得無聊嗎?」
紫姐不理他的白痴問題,重覆再問一次。
「我很好啊~」,
阿妙搞不懂,但想人家應該是在跟他問好。
「嗯。」
「妳呢?紫姐。」
阿妙回問,
禮尚往來是地球人非常重視的習慣,
旅遊資料庫是這樣記錄的。
「什麼?」
「妳這樣都不覺得無聊嗎?」
「我一直都是這樣。」
「哦,不錯啊,都是自己選的。甘願就好。」
「‧‧‧」
過了一會,
紫姐問:「你知道我?」
「來這裡的人大概都知道妳呀。」
「是都知道離我遠點吧。」
「是呀。」
「你倒是很誠實。」
「還可以。」
「覺得我這樣想不開很蠢?」
「是呀,不是,還可以,不是,救命~ 等一下,我想想,應該是?」
阿妙覺得自己這樣說好像在人家主場吐槽人家,
但腦袋撞壞加上地球話不太溜,
一時詞窮‧‧‧
「我也是這樣覺得。」
紫姐竟然同意了,
阿妙突然覺得自己有先知的FU。
原來旅遊資料庫上說地球人對外星人說的任何話都當真理是真的!
「沒關係,生命都是從蠢開始。差別在於知不知道自己蠢,和蠢的甘不甘願而已。妳甘願嗎?」
阿妙先知開始白目的把這裡當自己主場繼續說下去。
「不知道。甘願‧‧‧但又不甘願吧‧‧‧」
「那看來還要蠢很久。各人造業各人擔,甘不甘願都要擔。甘願的話會蠢的比較安樂,然後經由安樂幫助提升放下的機率。」
「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要安慰我的嗎?還是你喜歡在人家傷口上灑鹽?」
紫姐突然覺得和眼前這傢伙講話有些好笑。
「你喜歡被安慰嗎?」
阿妙問。
「不喜歡。我知道那些都是好意,但我其實沒有比較好過。都是屁話。」
「我知道,所以安慰妳還不如吃雞腳來的實在。」
阿妙現在真的覺得自己是先知了。
「我要教教你,再怎麼虛假,女生還是會期待被安慰。你這麼不體貼,難怪只能一個人在這吃雞腳。」
「一個人比較輕鬆啊。」
至少在地球上是這樣,
因為地球人真的很愛管東管西。
「不行,你這麼糟糕,要讓你練習安慰別人。」
紫姐似乎被阿妙逗的有些樂的俏皮起來。
「即使我們都知道多數的安慰只是不痛不癢、不著邊際、並沒讓人真的比較好過的屁?」
「對。人不就是需要這樣嗎。」
「對,人類的樂趣就在把自己搞的又痛苦又樂在其中。」
「罵我?」
「紫姐,妳什麼都不做的一直等是因為覺得時間可以帶走痛苦嗎?」
「我不知道。有時覺得好像可以,有時又覺得很難。」
「這是妳的心聲嗎?」
「是吧。」
「妳的心是對的,它並沒有感到時間帶走了一切痛苦。心永遠不會騙妳。可以就可以,不行就不行。但人類的毛病時太喜歡自欺欺人,寧願在那一直瞎耗。」
「如果時間不能帶走痛苦,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幫我。」
「妳真的想放下?」
「想‧‧‧又不想。」
「那就對了,是妳自己想把自己困在這圈圈裡的。當一個人真的受不了,忍不住想找出口的時候,他會一直想辦法,想盡辦法也要找到出口,即使找到的又是個爛出口。但重點是他會找、再找,直到跳脫。」
「我覺得我沒辦法這樣做。現在還沒辦法,也不想。」
「沒關係。既然還想要待在這圈圈裡,就繼續待著,也沒什麼不好。等妳受夠了自然就會慢慢走出來。誰曉得,也許有一天妳會突然覺得夠了,然後什麼也不用做就莫名其妙走出來了。在那之前,就盡量讓自己好過一點的過著裡面的日子吧。反正高不高興過,過的好不好,要不要跟自己過不去,日子都是每天過。所以至少要想些辦法讓日子好過點,妳還有很長的一段日子要捱呢!」
「但是時間真的不會帶走痛苦?」
「不會,但可以讓你瞎耗或做其他選擇。」
「好煩。」
「但溫暖會。」
「溫暖?」
「溫暖會讓人暫時減緩甚至放下痛苦。」
「是嗎?」
「它不會改變一切,或讓痛苦消失。痛苦是不會消失的,直到妳想通的接受它可以是個存在但不再把它當成是個問題。
但每個有體貼到心裡去的溫暖會一點一滴的柔軟妳的心,拉長妳能夠安心的時刻。當人有了比較多的安心,就會自然比較容易開心。當安心與開心在不知不覺中佔有妳越來越多的時間,痛苦的時間就減少,也許還會莫名其妙的增加些智慧幫妳看清和放下一點一滴的痛苦。」
「真的嗎?」
「這是機率的問題。但機率肯定比單純的等待來得高。」
「你怎麼知道?」
「這是我減緩自己愚蠢之症的藥方。」
「原來你也有自己的問題。」
「我也是個固執的蠢蛋。」,
阿妙在失憶星的家人朋友都覺得阿妙堅持要來有記仇記恨聖地美名之稱的地球朝聖是個蠢決定。
「哪裡有溫暖?」
「很難說,有時要看運氣。不過有愛心的人似乎比較容易看出來。對了,妳有沒有覺得今天妳話比較多?」
「有啊。」
「有感覺比較好嗎?」
「感覺沒那麼悶。」
「但是並沒有人安慰妳。」
「不但如此,還有人罵我蠢。」
紫姐假裝生氣的說。
「我只是沒有隨便拿安慰的話來敷衍妳。這也是溫暖的一種,而且也許比較適合妳。」
「看不出來你還挺會裝。」
「裝傻和裝死的日子比較輕鬆。」
阿妙呵呵笑。
「哼,我看一樣都是自欺欺人。」
「紫姐。」
「怎?」
「想知道一個快速溫暖的方式嗎?」
「想。」
「站起來,眼睛閉上。」
她站起來,
閉上了眼睛。
阿妙站起來,
安靜的抱抱她。
「祝福你。」
阿妙說。
「謝謝。」
紫姐輕輕回答。
後來,
阿妙每次見到紫姐都會抱她一下,
而且也要說”祝福妳”,
不然紫姐會生氣。
“地球人真的很愛生氣”
阿妙想‧‧‧
紫姐還是想不開,
心裡還是常常苦悶,
但比起之前已經比較有笑容。
雖然如此,
紫姐還是常常愛念阿妙不體貼,
不懂女人。
「在我的家鄉,大家不管今天懂不懂什麼,明天可能就忘記了,唯一的規矩就是每天要一起笑。每天都很新鮮有趣。
你們這的人呢,每天記著的都是以前有的和現在沒有的,然後抱怨著現在有的,還是別懂你們太多的好。」
阿妙笑。
「怎樣?我就愛這樣,有意見嗎?!」
紫姐踢他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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